
“文轩,把那瓶茅台拿过来,给你爸满上。”
刘美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一种刻意的高昂。
高文轩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走出来,闻言顿了顿,把鱼放在已经摆得七七八八的圆桌中央。
桌上很丰盛。
油光发亮的红烧肉,翠绿的清炒时蔬,肥美的白切鸡,还有文轩特意绕路去城南老字号买的烤鸭。
都是硬菜。
这架势,不像平常的周末家庭聚餐,倒像要办什么大事。
“听见没?磨蹭什么呢?”高建国坐在主位,皱了皱眉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高文轩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酒柜拿酒。
酒柜是很多年前的旧款式,玻璃门上落着薄灰。
里面没什么好酒,最显眼的就是那瓶茅台,还是去年高文轩公司年会抽中的奖品,他一直没舍得喝,带回来给了父亲。
高建国当时接过去,掂了掂,只说了一句:“放着吧,等有用的时候再开。”
看来今天就是“有用的时候”了。
高文轩拧开瓶盖,浓郁的酒香飘出来。
他走到父亲身边,微微倾身,透明的液体滑入杯中。
高建国没看他,眼睛盯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戏曲节目,手指跟着节奏轻轻点着膝盖。
“哥,给我也倒一杯呗。”
弟弟高文博瘫在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,头也不抬地说。
他穿着印着夸张logo的潮牌T恤,头发染成浅金色,耳朵上还戴着一颗闪亮的耳钉。
“你少喝点。”高文轩语气平淡,但还是拿了个杯子,给他倒了小半杯。
“切,小气。”高文博撇撇嘴,坐起身,接过杯子抿了一口,咂咂嘴,“还行,也就那样。”
“有的喝就不错了,挑三拣四。”刘美兰端着一大碗排骨汤出来,轻轻放在桌子正中,嗔怪地看了小儿子一眼,眼里却全是笑意。
她解下围裙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坐到高建国旁边。
“文轩,别忙了,坐下吃饭。”高建国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,扫了长子一眼。
高文轩拉开椅子,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坐下。
这个位置离主位最远,上菜方便,通常是他坐的。
“人都齐了,动筷子吧。”高建国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,放进自己碗里。
刘美兰也夹了一块鸡肉,放到高文博碗里:“多吃点,你看你最近都瘦了。”
高文博正埋头啃一只鸭腿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高文轩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自己碗里。
饭桌上暂时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。
电视里的戏曲咿咿呀呀地响着,有点吵。
吃了大概五六分钟,高建国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喝了一小口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回来,是有个事儿,要商量一下。”
高文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。
三天前,他买的一张彩票,中了头奖。
税后大概四百九十六万。
他谁也没告诉,只偷偷跟女友周晓雯打了电话。
晓雯在电话那头惊呼一声,然后压低了声音,又惊又喜:“真的?天啊……文轩,那我们是不是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买房了。”高文轩握着手机,站在出租屋狭小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,心里涨满了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喜悦,“看个地段好点的,两室一厅,首付够了,月供我努努力,没问题。”
“叔叔阿姨知道了吗?”晓雯问。
“……还没说。”高文轩顿了顿,“我想着,等拿到钱,定下来再说。”
他不是不想告诉父母。
只是隐隐觉得,这事儿一旦说了,就不会像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但昨天,母亲刘美兰突然打来电话,语气是罕见的温和。
“文轩啊,明天周末,回家吃个饭吧,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高文轩有点意外:“妈,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什么突然不突然的,自己儿子,回家吃顿饭怎么了?”刘美兰打断他,“对了,把你弟也叫上,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,成天不见人影。”
挂了电话,高文轩心里那点不安,慢慢扩大。
然后今天,他就看到了这桌过分丰盛的菜,和这瓶提前开启的茅台。
“文轩啊,”高建国开口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我听人说,你最近,运气不错?”
高文轩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爸,您指的是?”
“还装傻。”刘美兰笑着插话,眼里闪着光,“我都听你王姨说了,她儿子在彩票中心上班,说看到领奖记录,有个叫高文轩的,中的还是一等奖!好几百万呢!”
她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:“是不是真的?儿子,你真中了?”
高文博也停下了啃鸭腿的动作,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高文轩。
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滞了。
电视里的老生正拖着长腔,唱到一句“忽听得……”
高文轩感觉三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点了点头:“嗯,中了。”
“真的?!”刘美兰一拍大腿,声音猛地拔高,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花,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!中了多少?快跟妈说说!”
“税后……四百九十六万多点。”高文轩如实回答。
“四百九十六万!”刘美兰倒吸一口凉气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,“将近五百万啊!老高,你听见没?五百万!”
高建国脸上也露出了笑容,虽然克制,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咂咂嘴:“好,好,这是好事。我们老高家,总算要翻身了。”
高文博把鸭骨头扔在桌上,油乎乎的手在纸巾上随便擦了擦,凑过来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:“哥,你可以啊!闷声发大财!这下爽了,五百万,怎么花啊?”
高文轩没接他的话,看向父母:“爸,妈,这笔钱,我有点打算。”
“你说。”高建国点点头,一副开明家长的样子。
“我和晓雯,也谈了好几年了,是该考虑结婚的事了。”高文轩斟酌着词句,“我想用这笔钱,付个首付,买个房子。不用太大,两室一厅就行,剩下的钱,留一部分装修,再留点备用……”
“买房?”刘美兰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和高建国对视了一眼。
高建国放下酒杯,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,这次节奏有点慢。
“文轩啊,买房是大事,不急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这笔钱,怎么用,得好好规划规划。今天叫你们回来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了一圈:“咱们是一家人,有了钱,也得一家人一起商量着来,你说是不是?”
高文轩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爸,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高建国坐直了身体,语气变得正式起来,“这笔钱,虽然是你中的,但你是高家的儿子。你的钱,就是高家的钱。怎么用,得为整个家考虑。”
刘美兰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你爸说得对。文轩啊,你是长子,得多为家里着想。你看你弟,也老大不小了,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,对象也找不着,为什么?还不是因为没房子没车,人家姑娘看不上?”
高文博立刻附和:“就是!妈,您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!上次我跟小丽谈得好好的,一听我没房,立马跟我掰了!这社会,太现实了!”
“所以啊,”刘美兰看向高文轩,眼里带着殷切的期盼,“文轩,你看,你这笔钱,是不是先紧着你弟用?给他买套房,不用太好,地段偏点也行,七八十平,再买辆车,二十万左右的,开出去也有面子。这样他找对象也好找,成了家,爸妈也就了了一桩心事了。”
高文轩听着,感觉一股凉气慢慢从脚底爬上来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干:“那……我呢?”
“你?”刘美兰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“你不是有工作吗?工资也不低,慢慢攒呗。再说了,晓雯那孩子我见过,懂事,不是那种贪图物质的姑娘,你们俩感情好,租房结婚也不是不行,现在年轻人不都流行什么……裸婚吗?”
“就是,哥,你比我强,有本事,赚钱容易。”高文博插嘴,语气理所当然,“我这没工作的,你不帮我谁帮我?等你弟我发达了,肯定忘不了你的好!”
高建国点点头,总结道:“你妈和你弟说得在理。文博的事是当务之急。至于你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这钱,就这么定了吧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
轻飘飘五个字,就把他四百九十六万的梦想,分配得干干净净。
一分都没给他留。
高文轩看着父亲平静的脸,母亲期盼的眼,弟弟得意的笑,忽然觉得有点荒谬,又有点想笑。
他辛苦工作,省吃俭用,和晓雯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规划着未来。
他以为这笔天降之财是转折点,是通往幸福的门票。
结果在家人眼里,这只是弟弟娶妻生子的垫脚石,是父母减轻负担的安慰剂。
和他高文轩本人,没什么关系。
“爸,妈,”高文轩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这笔钱,不是小数目。给我留一部分,哪怕一百万,让我和晓雯有个落脚的地方,行不行?剩下的,你们怎么安排,我都没意见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让步。
近乎哀求。
刘美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“文轩,你这话妈就不爱听了。什么叫给你留一部分?你是高家的儿子,这钱放家里,和你拿着有什么区别?再说了,你弟是你亲弟弟,你帮他,不是天经地义吗?你怎么这么自私呢?”
自私。
高文轩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他想笑,嘴角却扯不动。
“我不是自私,妈。我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家。”
“租房不是家吗?”高文博嗤笑一声,“哥,你是不是觉得中了奖就了不起了,看不上租的房子了?爸妈养你这么大,供你读书,现在你有钱了,就不想管家里了?”
这话说得刻薄,又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理直气壮。
高建国重重放下酒杯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“够了!”他脸色沉郁,看着高文轩,“这件事,我和你妈已经商量过了。钱,先紧着你弟弟用。你是哥哥,要有当哥哥的样子。不要再说了,吃饭。”
命令式的语气,不容置疑。
高文轩剩下的话,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看着一桌逐渐冷掉的菜肴,看着父母不再看他、转而给弟弟夹菜的场景,看着弟弟那副志得意满、仿佛已经开上新车住进新房的嘴脸。
胃里一阵翻腾。
什么食欲都没了。
他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
最终,只是默默端起碗,扒拉着里面已经凉透的白饭。
一口一口,味同嚼蜡。
刘美兰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默许了,脸色又缓和下来,开始兴致勃勃地和高文博讨论买什么地段的房子,什么牌子的车。
“要我说,就买西区那个新楼盘,虽然远了点,但价格便宜,面积大!”
“车我得要SUV,开着霸气!就那个国产的啥牌子来着,我看挺帅……”
“到时候房子写你名字,车也写你的,找对象底气就足了!”
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,仿佛那四百九十六万已经摆在了桌上,任他们分割。
高文轩这个“中奖者”,这个理论上拥有支配权的人,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。
不,连局外人都不如。
局外人至少可以冷眼旁观。
而他,被绑在“长子”、“哥哥”的身份上,被“亲情”和“责任”压着,连提出一点微末的异议,都成了自私和不懂事。
“对了,文轩,”高建国忽然又开口,“彩票呢?你放哪儿了?”
高文轩抬头:“在我这儿,收好了。”
“哦。”高建国点点头,“这种贵重东西,别乱放。明天,让你妈陪你去把钱领了,直接存家里账户上,安全。”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连他去领钱的资格,都要被“陪同监督”。
高文轩握着筷子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指节有些泛白。
“爸,我自己去就行……”
“你自己去像什么话!”刘美兰打断他,“那么多钱,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怎么办?妈跟着你,放心点。就这么说定了,明天一早,妈去你那儿找你,咱们一起去。”
高文轩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这顿饭,吃得漫长而煎熬。
好不容易熬到结束,高文轩起身帮忙收拾碗筷。
刘美兰一把拦住他:“哎呀,不用你,你去沙发上坐会儿,跟你弟说说话。这些妈来就行。”
高文博早就又瘫在沙发上玩手机了,闻言头也不抬:“哥,过来看看,这款SUV怎么样?我看评价还行。”
高文轩没动,他看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母亲背影,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悠闲喝茶看电视的父亲。
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家,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陌生和冰冷。
“爸,妈,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回去了。晓雯还在等我。”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。
“这么早回去干嘛?”刘美兰从厨房探出头,“再坐会儿呗,一会儿有水果。”
“不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那行吧,路上小心点。”高建国挥挥手,眼睛没离开电视。
高文轩走到玄关,换上自己的鞋。
旧皮鞋,鞋头有些磨损了。
他本来想,拿了奖金,给自己和晓雯都买双新鞋。
现在看来,没必要了。
手放在门把手上,他停顿了一下。
身后传来母亲压低声音却依旧清晰的嘀咕:“……这孩子,中了奖感觉都不一样了,说两句还不乐意……”
以及弟弟毫不掩饰的嘲笑:“切,装什么装,钱到手了看他还能蹦跶几天。”
高文轩闭了闭眼,拧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一片漆黑。
他摸黑下了楼,晚风一吹,才发觉后背有点凉,原来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。
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通讯录里,置顶的名字是“晓雯”。
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
该怎么跟她说?
说我们买房子的钱,没了,要全部给我弟弟娶媳妇?
说在我爸妈眼里,我这个儿子,不配拥有那笔“意外之财”?
他沿着昏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又缩短,又拉长。
口袋里的那张硬硬的卡片,贴着大腿,微微发烫。
那是他全部的希望,也是他现在所有痛苦的根源。
回到家,打开门,一室冷清。
晓雯今天回她自己父母家了,不在。
高文轩甩掉鞋子,瘫坐在狭小的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小小的霉斑。
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会儿是父母不容置疑的脸,一会儿是弟弟贪婪得意的眼,一会儿又是晓雯充满期待的笑容。
他该怎么办?
乖乖交出彩票,看着全家欢天喜地地瓜分原本属于他和晓雯的未来?
还是……
一个念头,悄悄地,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。
既然他们不仁,就别怪他不义。
那笔钱,是他高文轩的运气。
凭什么要让给别人,哪怕那是他的“家人”?
可是……真的要做这么绝吗?
父母再偏心,也养大了他。
弟弟再不成器,也是血亲。
高文轩痛苦地捂住脸,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。
一半是长久以来被灌输的“孝道”和“家庭责任”,一半是熊熊燃烧的不甘与愤怒,还有对晓雯的愧疚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晓雯发来的信息。
“睡了吗?和叔叔阿姨吃饭怎么样?他们是不是特别高兴?有没有说让我们早点去看房子呀?(笑脸)”
文字里透着轻快和憧憬。
高文轩看着那行字,眼睛忽然有点酸。
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反复几次,最后只回了一句:
“吃了,还行。有点累,先睡了。晚安。”
几乎是他信息发出去的瞬间,晓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高文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按下接听。
“喂,晓雯。”
“文轩,你声音怎么了?听起来好累。”晓雯的声音温柔地传来,带着关切。
“没事,就是有点困了。”
“是不是叔叔阿姨太高兴,拉着你说了很久?他们有没有说,喜欢哪个区的房子?我们可以提前做做功课。”
“……还没说到那么细。”高文轩喉咙发紧,“晓雯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笔钱,突然没了,或者不能用来买房了,你会怎么想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文轩,你怎么了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晓雯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你别吓我。”
“……没什么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“不对,你肯定有事。”晓雯很了解他,“到底怎么了?你说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听着女友温柔而坚定的声音,高文轩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、愤怒、无助,突然就有点控制不住。
他靠在沙发上,抬起手臂遮住眼睛。
“晓雯……那笔钱,我爸妈……想全部给我弟弟买房买车。”
他声音沙哑,尽量简短地把晚上吃饭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。
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陈述事实。
但即便是这样,也足够让人心凉。
电话那头,是更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高文轩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晓雯?”
“我在听。”晓雯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很稳,“文轩,你现在是怎么想的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高文轩苦笑,“我觉得很……荒唐。好像中了奖的不是我,是我弟。我像个局外人,不,像个冤大头。”
“那你打算听他们的吗?”
“我……”高文轩语塞。理智告诉他不能,情感上那点可悲的羁绊又拉扯着他。
“文轩,”晓雯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那是你的钱,是你一张一张彩票买来的运气。怎么用,该由你自己决定。叔叔阿姨的要求,不合理。”
“可是他们是我爸妈……”
“是,他们是你的父母,有养育之恩。但养育之恩,不是无底线索取的理由。他们现在要的,不是你的孝敬,是把你未来几十年的安逸,拿去补贴你弟弟。”晓雯顿了顿,“文轩,我知道你心软,重感情。但有些事,不能退让。你退一步,他们就会进十步。这次是奖金,下次呢?下下次呢?难道你一辈子,都要为你弟弟的人生买单吗?”
高文轩无言以对。
晓雯说的每一个字,都敲在他的心上。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。
“先冷静下来。”晓雯的声音很柔和,却有一种力量,“彩票在你手上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好。明天,不要去兑奖。拖一拖。”
“拖?”
“嗯。他们这么急,肯定会催你。你就找借口,说彩票中心人多,要排队,或者说手续有点问题,需要时间。总之,拖住他们。”晓雯条理清晰,“然后,我们好好想想,这笔钱,你到底想怎么用。想好了,再做决定。但无论如何,这个决定,要你自己来做,不要被任何人绑架,包括我。”
高文轩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,慢慢理出了一点点头绪。
“晓雯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我们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晓雯的声音柔软下来,“早点休息,别多想。明天我下班过去找你,我们一起想办法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高文轩依然坐在沙发上,但心里的冰冷和混乱,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暖意和方向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那是他的钱,是他和晓雯的未来。
凭什么要让出去?
他拿出那张彩票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小小的纸片,承载着巨大的希望,也引来了无尽的麻烦。
第二天是周一,高文轩请了半天假。
果然,早上八点刚过,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文轩啊,起床没?妈现在过去找你,咱们早点去,免得人多。”刘美兰的声音里透着迫不及待。
高文轩看着镜子里眼下带着青黑的自己,平静地说:“妈,我今天公司有点急事,走不开。兑奖的事,过两天再说吧。”
“什么?过两天?”刘美兰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有什么事能比兑奖还急?那可是好几百万!放你那儿多不安全!听妈的,请假,现在就去!”
“妈,真的走不开,项目正在关键阶段,老板盯着呢。”高文轩搬出工作当借口,“这样,我看看明天或者后天,抽空去,行吗?”
“不行!”刘美兰斩钉截铁,“你今天必须去!文轩,你是不是不想把钱拿出来了?我告诉你,这钱是咱们高家的,你别想独吞!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撕掉了那层温情的伪装。
高文轩心里最后一点犹豫,也彻底凉了。
“妈,我说了,今天没空。彩票在我这儿,丢不了。就这样,我先去上班了。”
说完,不等刘美兰再咆哮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,然后调成静音。
一整天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。
母亲的,父亲的,甚至弟弟也发了几条信息过来,一会儿是软语相求,一会儿是冷嘲热讽。
高文轩一概没回。
下午,晓雯提前下班过来了。
两人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,商量对策。
“拖不是长久之计。”晓雯蹙着眉,“你爸妈的性子,不达目的不会罢休。尤其是你妈,肯定会想办法拿到彩票。”
“她拿不到,我藏起来了。”高文轩说。昨晚回来,他就把彩票夹在了一本很少翻动的旧书里,塞在书架最顶层。
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晓雯摇摇头,“他们知道你住这儿,万一直接过来,翻箱倒柜呢?或者用别的办法逼你拿出来?”
高文轩沉默了。他知道,父母,尤其是母亲,做得出来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晓雯咬着嘴唇,思考了一会儿,眼睛忽然一亮:“文轩,兑奖,是不是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和彩票原件去?”
“对,实名制的。”
“挂失补办呢?如果彩票丢了,是不是可以凭身份证去办理相关手续,然后重新兑奖或者冻结奖金?”
高文轩一愣,这个他倒没细想过。他立刻拿出手机搜索。
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,眼里有光闪过:“可以!如果彩票遗失,中奖者可以凭本人有效身份证件,到彩票中心办理遗失声明,经过核实和公示期后,可以办理相关手续,虽然流程麻烦点,但确实可行!”
“也就是说,只要你的身份证在你手上,彩票即使暂时被他们拿走,你也有办法补救,对吧?”晓雯确认道。
“理论上是这样,但……”高文轩眉头又皱起来,“彩票不见了,他们第一个就会怀疑是我拿了。而且,如果我妈真把彩票拿走,她可能会直接带我爸或者我弟去领奖,冒充我……”
“所以,关键在于,不能让他们拿到你的身份证。”晓雯一针见血,“而且,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行动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。
一个大胆的计划,慢慢成形。
高文轩不再接家里的电话,信息也回得敷衍。
他知道,风暴正在酝酿。
果然,第三天晚上,他加完班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楼下时,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。
父亲高建国,母亲刘美兰,弟弟高文博。
三个人就站在楼道口,像三尊门神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刘美兰的脸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阴沉。
“回来了?”
高建国先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有点冷硬。
高文轩停下脚步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点了点头:“爸,妈,文博。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来了?”刘美兰上前一步,路灯的光照着她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,“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,一个都不接!信息也不回!高文轩,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?连爹妈都不放在眼里了?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利,在空旷的楼道口回荡。
楼上似乎有窗户打开的声音,但很快又关上了,大概是邻居不想惹麻烦。
“妈,我工作忙,没看手机。”高文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。
“忙?比五百万还忙?”高文博插嘴,吊儿郎当地晃过来,上下打量着高文轩,“哥,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。中了奖,躲着我们算怎么回事?怕我们分你钱啊?”
话说得直白又难听。
高建国皱了皱眉,但没出声制止,只是看着高文轩。
“我没躲。”高文轩避开高文博逼视的目光,看向父母,“就是觉得,这笔钱怎么用,需要再想想。”
“想想?有什么好想的!”刘美兰的声音又拔高一度,“那天在家不都说清楚了吗?先紧着你弟弟用!你是大哥,有点大哥的样子行不行?别那么自私!”
又是自私。
高文轩觉得这个词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“妈,我不是自私。我只是觉得,这笔钱我也应该有份……”
“你有什么份?”刘美兰打断他,语速又快又急,“你的不就是高家的?高家的不就是你弟的?分那么清楚干嘛?等文博好了,他能忘了你这个当哥的?以后你有困难,他还能不帮你?”
高文博立刻拍胸脯:“就是!哥,等我买了房买了车,娶了媳妇,你随时来住!当我亲哥供着!”
高文轩看着弟弟那张写满虚情假意的脸,胃里又是一阵翻腾。
他不想再站在这里,像个犯人一样被围观,被审讯。
“爸,妈,有什么事上去说吧,别在楼下吵。”他掏出钥匙,走向楼道门。
刘美兰和高建国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高文博双手插兜,吹着口哨,也晃悠悠地跟在后面。
逼仄的楼梯间,脚步声杂乱地响着。
高文轩走在最前面,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三道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。
打开出租屋的门,一股沉闷的空气涌出来。
房间很小,一眼就能看全。
一张床,一个简易衣柜,一张书桌,两把椅子,还有一个小冰箱和电磁炉挤在角落。
这就是高文轩和周晓雯暂时的“家”。
刘美兰一进门,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你就住这种地方?”她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,“又小又乱,连个窗户都没有!”
“租的,便宜。”高文轩简短地回答,拉开一把椅子,“坐吧。”
椅子只有两把。
高建国自然地坐了其中一把。
刘美兰看了看剩下那把,没坐,走到床边,用手抹了一下,看看有没有灰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高文博则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,还颠了两下,评价道:“有点硬啊,哥,你这生活质量有待提高。”
高文轩没接话,他自己靠在了书桌边缘,看着挤在自己狭小空间里的三位不速之客。
“文轩,”高建国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,“今天来,就一件事。彩票,你放哪儿了?”
直接切入主题,连寒暄都省了。
高文轩垂下眼:“收着呢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高建国语气不容置疑,“明天,我跟你妈,还有你弟,陪你一起去,把钱领了。这事儿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爸,我说了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高文轩抬起眼,试图做最后的沟通,“这笔钱,我可以拿出一部分给文博……”
“一部分是多少?”刘美兰立刻追问。
“一百万。”高文轩说出了一个数字。这是他昨晚和晓雯商量的底线,给家里一百万,剩下的,他必须守住。
“一百万?”刘美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高文轩!你打发叫花子呢!四百九十六万,你就给你亲弟弟一百万?剩下将近四百万你想干嘛?独吞啊?你心怎么这么黑!”
“妈!那是我的钱!”高文轩终于忍不住,声音也提高了一些,“是我中的奖!”
“你的钱?没有我和你爸,能有你?没有这个家,你能长这么大?现在你有钱了,就想撇开这个家了?”刘美兰猛地从床边站起来,手指几乎要戳到高文轩的鼻子,“我告诉你,没门!这钱,必须全部拿出来,由家里统一安排!”
“安排?全部安排给高文博?”高文轩也豁出去了,积压了几天的怒火和委屈喷涌而出,“凭什么?我也是你们的儿子!为什么从小到大,什么好的都是他的?我考上大学,你们说家里没钱,让我贷款!他考不上,你们花钱让他去读三本!他毕业三年了,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,哪个干超过半年?你们说过他一句没有?现在,我中了奖,你们又要全部拿走给他?我也是个人!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!”
他一口气吼完,胸膛剧烈起伏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高建国抽烟的“咝咝”声。
刘美兰被他吼得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涨得通红,眼泪“刷”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好啊!好啊!高文轩,你现在是能耐了,敢跟你妈吼了!”她一屁股坐回床上,拍着大腿哭嚎起来,“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!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,有了钱就不认爹娘了啊!为了点钱,连亲弟弟都不要了啊!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……”
高文博也跳了起来,指着高文轩:“哥!你怎么跟妈说话呢!妈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吗?你看你把妈气的!”
高建国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桌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桌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。
“够了!”他低喝一声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刘美兰的哭声小了下去,变成压抑的抽泣。
高文博也讪讪地闭了嘴。
高建国看着高文轩,眼神复杂,有失望,有恼怒,还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文轩,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语速很慢,却格外沉重,“这笔钱,你必须交出来。家里不会亏待你,等文博安顿好了,该你的,少不了你的。但你现在,必须听家里的安排。这是为你好,也是为这个家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高文轩惨然一笑,“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拿走,给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,这叫为我好?爸,你摸着良心说,这叫为我好?”
“混账东西!”高建国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,“你怎么说话呢!什么叫不成器的弟弟?他是你亲弟弟!”
“亲弟弟就可以吸我的血吗?”高文轩红着眼睛反问。
“你……”高建国气得手都抖了,指着高文轩,半天没说出话。
刘美兰见状,哭得更凶了:“老高,你看看,你看看他!这哪还是咱们儿子啊!有了钱,就六亲不认了啊!我不管,今天他要是不把彩票交出来,我就……我就死在这儿!”
说着,她作势就要往墙上撞。
高文博赶紧拦住她,嘴里劝着:“妈!妈您别这样!别气坏了身子!哥他一时糊涂,他会想通的!”
高文轩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。
一哭二闹三上吊,母亲的惯用伎俩。
小时候,只要他和弟弟争东西,母亲就会来这一套,最后妥协的总是他。
因为他是哥哥,他要懂事,他要让着弟弟。
这么多年,他让了太多。
让出了童年喜欢的玩具,让出了大学更好的选择,让出了工作后的积蓄。
现在,他们还要他让出整个人生。
“妈,你别闹了。”高文轩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彩票,我不会交给你们的。钱,我只会给家里一百万。这是最后的让步。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刘美兰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,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悲戚,只剩下冰冷的愤怒和算计。
“一百万?高文轩,你想得美!今天这彩票,你交也得交,不交也得交!”
她猛地推开高文博,几步冲到高文轩那小小的简易衣柜前,伸手就去拉柜门。
“你干什么!”高文轩一惊,想上前阻拦。
高文博却横身挡在了他面前,皮笑肉不笑:“哥,妈找点东西,你急什么?”
“让开!”高文轩想推开他。
高文博比他壮,纹丝不动,反而推了他一把:“怎么,你还想动手?”
高文轩被推得踉跄了一下,后背撞在书桌上,生疼。
就这么一耽搁,刘美兰已经粗暴地打开了衣柜门,将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胡乱扯了出来,扔在地上,然后伸手进去摸索。
“妈!你住手!”高文轩眼睛都红了。那是他和晓雯的衣服!
高建国坐在椅子上,沉着脸看着,没有阻止。
刘美兰摸了一圈,没找到想要的东西,又把目标转向床底,书桌抽屉,甚至那个小冰箱。
她像一个闯入别人领地的强盗,疯狂地翻找着,把原本就不整洁的小屋弄得一片狼藉。
衣服、书本、杂物,被扔得到处都是。
高文轩被高文博死死拦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,牙齿咬得咯咯响,拳头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没有。
哪里都没有。
刘美兰喘着粗气,站在屋子中央,头发有些散乱,眼神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向高文轩。
“说!你把彩票藏哪儿了?!”
高文轩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母亲狰狞的脸,看着父亲冷漠的眼,看着弟弟得意的笑。
心里最后那点温情,终于被彻底碾碎。
“我不会告诉你们的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“好!好!你不说是吧?”刘美兰胸口剧烈起伏,忽然,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目光扫向门口,“你不说,我找那个小贱人说去!我就不信,她不知道!”
高文轩浑身一震:“你说谁?你敢动晓雯试试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!”刘美兰歇斯底里地喊道,“要不是她撺掇,你能这么铁了心跟家里作对?我今天非得找她问个清楚!”
说着,她就要往门外冲。
“妈!”高文博叫了一声,却没动,显然乐见其成。
高建国也皱紧了眉头,但依旧没说话。
高文轩猛地挣开高文博,冲到门口,用身体挡住门。
“妈,这事跟晓雯没关系!你别去找她!”
“让开!”刘美兰伸手去推他。
高文轩死死挡着,寸步不让。
母子二人在狭窄的门口僵持,推搡。
高文博走过来,阴恻恻地说:“哥,为了个外人,跟妈动手,不合适吧?”
“她不是外人!她是我要娶的人!”高文轩吼道。
“娶?”刘美兰尖声冷笑,“没钱没房,你拿什么娶?我告诉你高文轩,今天你要是不把彩票交出来,你这婚就别想结!我跟你爸,死都不会同意!”
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高文轩心里最后的犹豫。
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,也无比清醒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和贪婪而扭曲的、生养他的脸,再看看身后那个冷漠的父亲,和幸灾乐祸的弟弟。
这个家,早就没有他的位置了。
有的,只是无穷无尽的索取,和理直气壮的不公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们不就是要彩票吗?”
刘美兰动作一顿,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肯交了?”
高建国也抬起了头。
高文博眼睛一亮。
高文轩慢慢让开了门口的位置,走回屋内,弯腰,从地上那堆被翻乱的杂物里,捡起一本厚重的、硬壳包装的旧书。
那是他大学时的专业教材,《建筑结构力学》,很厚,很少翻动。
他当着三个人的面,翻开书页。
里面,夹着一些零散的纸张,收据,旧照片。
还有一张,小小的,方方正正的,印着数字和图案的纸片。
彩票。
看到彩票的瞬间,刘美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伸手就要来抢。
高文轩手一缩,避开了。
“给我!”刘美兰厉声道。
“我可以给你们。”高文轩把彩票捏在手里,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高建国沉声问。
“写下字据。”高文轩说,“证明这四百九十六万,是我自愿赠予高文博,用于他购房买车及成家。从此以后,我和高家,两不相欠。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,向我和周晓雯索取一分一毫。未来父母的养老,我和高文博,各自承担一半。”
“你放屁!”高文博第一个跳起来,“凭什么!爸妈养你这么大,你说两不相欠就两不相欠?还要我承担一半养老?你想得美!”
刘美兰也尖声叫道:“高文轩!你这个白眼狼!不孝子!你敢这么跟你爸妈算账?!”
高建国脸色铁青,盯着高文轩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文轩,你非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绝吗?”高文轩扯了扯嘴角,却笑不出来,“比起你们要拿走我全部的未来,我这算绝吗?爸,妈,这是我给家里最后的钱,也是我给自己买的自由。你们同意,彩票拿走。不同意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手指微微用力,那张脆弱的纸片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我现在就撕了它。大家,谁都别想要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刘美兰和高建国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彩票,眼神像是要把它烧穿。
高文博更是急得抓耳挠腮,想抢又不敢,生怕高文轩真的撕了。
那可是五百万!将近五百万啊!
过了足足一分钟。
高建国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冷漠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写。”
“爸!”高文博惊叫。
“闭嘴!”高建国低吼一声,看向高文轩,“笔和纸。”
高文轩从书桌抽屉里,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,撕下一张空白页,放在桌上。
高建国走过去,拿起笔,手有些抖。
他看了一眼高文轩,又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刘美兰和急不可耐的高文博,最终,还是弯下腰,就着昏暗的灯光,在纸上写了起来。
字迹有些潦草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今收到长子高文轩自愿赠予的彩票奖金,共计人民币肆佰玖拾陆万元整,全部用于次子高文博购房、购车及成家之用。自此之后,高文轩与高家两清,父母养老事宜,由高文轩、高文博二人各承担一半,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高文轩及周晓雯索取财物。立据为证。”
写完后,他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又按了个手印——用的是桌上印泥盒里干涸的印泥,勉强按出一个红印。
“可以了吧?”他把纸推过来。
高文轩拿起纸,仔细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。
然后,他把彩票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刘美兰几乎是扑过去,一把将彩票抓在手里,紧紧攥着,仿佛怕它飞了。
高文博也凑过去,看着那张小小的纸片,眼睛放光,嘴里喃喃:“五百万……是我的了……”
高建国看着高文轩,眼神复杂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走吧。”
刘美兰和高文博如蒙大赦,赶紧转身出门,生怕高文轩反悔。
高建国走在最后,临出门前,他回头,看了一眼这间凌乱破旧的小屋,又看了一眼站在屋中央、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的长子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关上了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高文轩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弯下腰,开始收拾满地狼藉。
把被扔在地上的、属于晓雯的裙子捡起来,轻轻拍掉灰尘,挂回衣柜。
把散落的书本,一本本叠好。
把翻倒的椅子扶正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收拾到书桌旁时,他看到了父亲留下的那张字据。
他拿起来,看了又看,然后对折,再对折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窗边。
老旧的出租屋没有阳台,只有一扇小小的、对着隔壁楼墙壁的窗户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看不到星光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上是晓雯发来的信息,问他家里怎么样了。
他打字,删掉,又打字。
最后,只发了两个字过去。
“搞定。”
几乎下一秒,晓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文轩?你没事吧?他们走了?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晓雯的声音又快又急,充满了担忧。
“我没事。”高文轩听着她的声音,一直紧绷的神经,终于松懈了一丝,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,“他们拿走了。”
“拿走了?什么意思?你把彩票给他们了?”晓雯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嗯。换了一张字据。”高文轩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,“从今往后,我和他们,两清了。”
电话那头,晓雯沉默了。
她能听出高文轩声音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……一丝解脱?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高文轩看着天花板上那点霉斑,眼神有些空,“晓雯,我没钱了。我们买不了房了。”
“傻瓜。”晓雯的声音带着心疼,也带着坚定,“没钱就没钱,我们可以一起赚。只要我们在一起,租房子也一样是家。文轩,你还有我。”
高文轩闭上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我还有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依然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空空的,又好像塞满了东西。
一会儿是母亲抢走彩票时狂喜的脸,一会儿是弟弟贪婪的眼神,一会儿是父亲最后那句“好自为之”。
还有那张轻飘飘,却又重如千斤的字据。
真的……两清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晚开始,彻底断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。
家里没有再打来电话,也没有人再来找他。
高文轩照常上班,下班,和晓雯一起吃饭,聊天,规划着没有那笔巨款之后的生活。
晓雯很体贴,绝口不提彩票和钱的事,只是拉着他说以后要更努力工作,争取早点攒够首付。
高文轩心里感激,却也清楚,靠他们俩那点工资,在房价高企的这座城市,想买套房,难如登天。
但他没说。
至少,他还有晓雯。
至少,他换来了自由。
只是夜深人静时,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张被夺走的彩票,心里某个地方,会尖锐地痛一下。
然后,又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
第三天傍晚,高文轩正在公司加班画图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高先生您好,这里是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。您于本月十五日在我中心兑取的大额奖金,因涉及相关流程复核,需要您本人于明日上午九点,携带身份证原件及中奖彩票,前来我中心三楼业务部进行补充确认。逾期未办理,可能影响奖金发放。敬请配合。”
高文轩看着这条短信,愣了一下。
兑取?补充确认?
彩票不是被母亲拿走了吗?他们应该已经去兑奖了才对。
难道还没去?或者,兑奖过程出了什么问题?
他皱起眉,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他尝试回拨那个号码,是空号。
诈骗短信?
不像。信息里明确提到了他的姓氏和兑奖日期,诈骗一般不会这么精准。
难道是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用私人手机发的?但留的地址又是正确的。
他想了想,给晓雯打了个电话,把短信内容告诉她。
“很奇怪。”晓雯听完,立刻说,“如果他们拿了彩票,应该第一时间就去兑奖了,不会拖到现在。而且,就算要补充确认,也应该联系持票人,怎么会联系到你这里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,他们还没能成功兑奖。”晓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或者说,兑奖遇到了障碍,需要你这个原中奖者出面。”
高文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文轩,我觉得,你最好去一趟。”晓雯建议道,“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。如果是诈骗,就当白跑一趟。如果不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高文轩明白她的意思。
如果不是诈骗,那这里面,可能就有问题了。
第二天,高文轩请了假,按照短信上的时间,来到了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。
大楼很气派,门口挂着醒目的牌子。
他走上三楼,找到业务部,向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,并出示了那条短信。
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看了看短信,又看了看高文轩的身份证,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会儿,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“高文轩先生是吧?您的奖金……显示已经在昨天下午被兑取了。”
“兑取了?”高文轩一惊,“谁兑取的?需要我本人到场吗?”
“按照规定,大额奖金兑取,必须由中奖者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件原件和中奖彩票原件办理。”工作人员解释道,“我们系统记录,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,一位名叫‘高文轩’的先生,持身份证和彩票原件,办理了兑奖手续,奖金已经划转到指定账户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高文轩脱口而出,“我昨天下午在公司上班,根本没来过这里!我的身份证也一直在我身上!”
他连忙掏出自己的身份证,递过去:“你看,这是我的身份证!昨天那个来兑奖的人,肯定不是我!”
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,仔细看了看,又对比了一下电脑上的记录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确实……照片和本人信息,和昨天来兑奖的那位‘高文轩’先生,是一致的。但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高文轩:“您说您没来过,那昨天来的是……”
高文轩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明白了。
有人冒充他,领走了奖金!
而能拿到他身份证信息,并且能模仿他签名的人……
“我能看一下昨天的监控吗?”高文轩强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,尽量平静地问。
“这个……需要领导批准,而且可能涉及隐私……”工作人员有些为难。
“同志,这很可能涉及冒领诈骗!”高文轩语气严肃起来,“有人用我的身份,冒领了我的奖金!我需要弄清楚是谁!这应该也是你们中心的失误吧?没有严格核对兑奖人身份?”
工作人员脸色变了变,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您稍等,我去请示一下领导。”
她拿起内线电话,走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。
高文轩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虽然早就对家人失望透顶,但猜到可能是他们做出了冒名顶替这种事,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为了钱,他们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?
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?
几分钟后,工作人员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高先生,我们领导同意了,可以给您调看昨天下午兑奖窗口的监控录像。请跟我来。”
高文轩跟着她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。
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,调出了一段监控视频。
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。
地点是兑奖窗口。
画面里,一个穿着灰色夹克,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,正把身份证和彩票递进窗口。
即使遮得严实,高文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副身材,那个走路的姿势,还有那双闪烁不定、透着贪婪和紧张的眼睛。
高文博。
是他的好弟弟,高文博。
而他身边,还站着一个穿着臃肿外套、围着围巾、同样戴着口罩的女人,正紧张地四处张望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高文轩认得那件外套,是母亲刘美兰今年新买的。
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,兑奖大厅的休息椅上,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低头看着报纸的男人。
是高建国。
他的父亲。
一家三口,齐了。
高文轩死死盯着屏幕,看着高文博模仿着他的笔迹在单据上签字,看着工作人员将兑奖凭证递出来,看着高文博接过凭证时,眼里那掩饰不住的狂喜,以及母亲急切地凑过去看的动作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,口罩下面,他们是如何的得意,如何的兴奋。
他们成功了。
用他的身份,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钱。
不,现在,那已经是“他们的”钱了。
监控录像还在继续播放。
高文博和母亲刘美兰领了凭证,快步走向门口。
高建国也收起报纸,站起身,跟在后面。
一家三口很快消失在监控画面之外。
办公室里,一片寂静。
只有电脑主机运行发出的轻微嗡鸣。
高文轩盯着已经定格的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垂在身侧的手,却在微微发抖。
指甲又一次深深陷进掌心,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这点痛,和他心里那一片冰冷的麻木比起来,微不足道。
“高先生……”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些不安地叫了他一声,“您……还好吧?”
高文轩慢慢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空洞,却又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工作人员被看得心头一跳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没事。”高文轩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这段监控,能拷贝一份给我吗?”
“这个……按照规定,监控录像不能随意拷贝给个人。”工作人员为难地说,“不过,如果您要报案,相关部门可以依法调取。”
报案?
高文轩扯了扯嘴角。
告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冒领自己的奖金?
听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而且,那张字据……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“自愿赠予”。
白纸黑字,还有父亲的手印。
就算报案,恐怕也说不清。
他们完全可以一口咬定,是他自愿把身份证和彩票给他们的,让他们去代领。
至于监控里他们遮遮掩掩的样子,大可以说是怕被人认出来,惹麻烦。
到时候,又是一场扯皮。
而且,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到那种地步。
不是顾念亲情。
是觉得脏。
“不用了。”高文轩摇了摇头,声音恢复了平静,一种死水般的平静,“谢谢,麻烦了。”
他转身,走出了办公室。
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清晰的回响。
走出彩票中心大门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高文轩眯了眯眼,站在台阶上,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,和行色匆匆的路人。
世界依然喧嚣忙碌。
他的世界,却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崩塌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他拿出来看。
是母亲刘美兰打来的。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,然后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,妈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文轩啊!”刘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,甚至还有几分……慈爱?“吃饭了没?在上班呢?”
“嗯,有事吗?”高文轩淡淡地问。
“没什么事,就是……问问你。”刘美兰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那个……钱,我们领出来了。挺顺利的。”
“哦,是吗。”高文轩语气平淡,“那恭喜了。”
刘美兰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,干笑两声:“呵呵,同喜同喜。文轩啊,你也别怪爸妈,我们也是为你好,为这个家好。有了这笔钱,你弟就能安顿下来了,爸妈也放心了。你以后……好好工作,和晓雯好好过日子,啊?”
为我好。
又是为我好。
高文轩抬起头,看着远处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刺目光斑。
“妈,你们领钱的时候,没遇到什么问题吧?”他忽然问。
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“问题?能有什么问题?很顺利啊!”刘美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你怎么这么问?”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高文轩说,“领了就好。那,没别的事,我先挂了,还要工作。”
“哎,等等!”刘美兰急忙叫住他,语气又软了下来,“文轩啊,那个……字据,你收好了吧?可别弄丢了。”
“放心,收得好好的。”高文轩说,“没事我挂了。”
说完,不等刘美兰再开口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,他找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盯着看了几秒。
这条短信,来得蹊跷。
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说奖金昨天下午就被领走了。
那今天早上这条“补充确认”的短信,是谁发的?
目的是什么?
提醒他奖金被领走了?
还是……别的?
高文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收起手机,没有回公司,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兴业银行,市分行。”
他记得,当初买彩票时,顺手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备忘,好像就是兴业银行的卡号。
那是他工资卡的银行。
如果奖金被领走,大概率是转到了某个银行账户。
他要去确认一下。
不是确认钱被转走了。
而是确认,钱转到了哪里。
二十分钟后,高文轩站在了兴业银行市分行的大堂。
他直接走向VIP客户服务区。
“先生您好,请问办理什么业务?”穿着制服的大堂经理礼貌地询问。
“我想查一下,我名下是否有一张银行卡,昨天下午有一笔四百九十六万左右的资金转入。”高文轩递上自己的身份证。
大堂经理接过身份证,在系统里查询了一下,很快抬头,微笑道:“高先生,您名下只有一张我行的借记卡,尾号是7812,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,确实有一笔四百九十六万八千元的资金转入。”
果然。
“能帮我查一下,这张卡现在在哪里吗?或者,最近的交易记录?”高文轩问。
“这个……”大堂经理有些犹豫,“查询具体交易记录和卡片状态,需要您本人输入密码,或者办理挂失补办手续后才能详细查询。出于安全和隐私考虑,我不能直接告知您。”
密码。
高文轩眼神微动。
他的银行卡密码,家里有人知道吗?
他仔细回想。
好像……有一次母亲问他借钱给弟弟交什么培训费,他当时在加班,让母亲自己拿他放在家里的备用卡去取,好像……告诉过她密码?
时间太久,记不清了。
但以母亲的心思,如果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,并不奇怪。
而且,如果他们能用他的身份证冒充他领奖,那么用他的身份证补办一张银行卡,或者直接操作他原有的卡,也不是不可能。
毕竟,他们是一家人,在很多地方,家人的身份是可以“代办”很多事的,尤其是在一些小银行网点,管理不那么严格的情况下。
“如果我要挂失这张卡,需要什么手续?”高文轩问。
“本人持身份证原件,到任意网点即可办理口头挂失,有效期五天。五天内需本人持身份证到开户行办理正式挂失和补卡手续。”大堂经理流利地回答。
“好,那帮我办理口头挂失。”高文轩立刻说。
不管钱还在不在那张卡里,先挂失,总能给他们制造点麻烦。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大堂经理在电脑上操作起来。
几分钟后,她抬起头:“高先生,已经为您办理了口头挂失。尾号7812的卡片目前状态已冻结,任何交易无法进行。请您在五天内,携带身份证到开户行办理后续手续。”
“开户行是哪里?”
“是我们这里的营业部,就是这里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走出银行,高文轩感觉稍微顺畅了一点。
挂失,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呢?
钱很可能已经被转走了。
转到哪里去了?
弟弟的账户?母亲的账户?还是某个新开的账户?
四百九十六万,不是小数目,他们一定会尽快处理,买房,买车,或者存起来。
时间很紧。
他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动向。
高文轩站在街边,犹豫了一下,翻出通讯录,找到了姑姑高秀琴的电话。
这个姑姑,向来喜欢搬弄是非,但同时也是个藏不住话的。
也许能从她那里,听到点什么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。
“喂?谁啊?”高秀琴的大嗓门传过来,背景音有点吵,好像在看电视。
“姑,是我,文轩。”
“文轩?”高秀琴的声音顿了一下,随即热情起来,“哎呀,是文轩啊!怎么想起给姑打电话了?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姑,您最近挺好的?”
“好,好着呢!你爸妈前两天还来我这儿了呢,说是文博有喜事了,高兴得不得了!”高秀琴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,“文轩啊,不是姑说你,你这孩子,就是太实诚。那钱啊,给你弟就给你弟了,自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你爸妈也是为了你们兄弟俩好,你可别往心里去啊!”
果然,她已经知道了。
而且听这口气,父母肯定在她面前说了不少,大概率是把他说成了不懂事、不顾家的那个。
“姑,我知道。”高文轩顺着她的话说,“我没往心里去。就是有点担心,那么多钱,文博他……有规划吗?别乱花了。”
“哎哟,这你就放心吧!”高秀琴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,“你妈跟我说了,钱一到手,立马就去看房了!就西区那个新开的‘锦绣花园’,看中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,户型可好了!这两天就交定金!车子也看好了,就那个什么……国产的大越野,看着可气派了!说是写了文博的名字!”
锦绣花园?
高文轩知道那个楼盘,位置很偏,靠近郊区了,但价格相对便宜,主打一个“性价比”。
一百二十平,按照那边的均价,大概要两百多万。
加上一辆二三十万的越野车。
这就要去掉两百三四十万。
剩下的两百六十万左右,他们会怎么处理?
存起来?还是另有打算?
“那就好。”高文轩说,“不过姑,那么多现金,放卡里也不安全吧?他们打算存定期还是理财?”
“这我就不太清楚了,好像听你妈提了一句,说打算存一部分,剩下的……好像要给你爸换辆车?你爸那辆老捷达,开了多少年了,也该换换了。”高秀琴随口说道,“你妈还说,要留点钱养老,再给你弟当流动资金,做点小生意什么的。反正啊,安排得明明白白的!”
换车。
养老。
做生意。
高文轩听着,心里一片冰凉。
看,安排得多好。
每一分钱,都安排好了去处。
唯独没有他高文轩的份。
甚至连提都没人提一句。
好像他这个人,从来就不在那四百九十六万的规划里。
“文轩?文轩?你在听吗?”高秀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在听,姑。”高文轩深吸一口气,“我就是问问,没事了。您忙吧,我先挂了。”
“哎,好,有空来姑家吃饭啊!”
挂了电话,高文轩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锦绣花园。
西区。
他拿出手机,搜索“锦绣花园”的售楼处电话,然后拨了过去。
“喂,您好,锦绣花园售楼中心。”一个甜美的女声。
“你好,我想咨询一下,最近有没有一位叫高文博的先生,或者刘美兰女士,在你们那里订了一套房?大概一百二十平左右的。”
“先生,请问您是他们什么人?客户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的。”售楼小姐礼貌地拒绝。
“我是高文博的哥哥。”高文轩说,“家里有点急事找他,他手机好像换号了,联系不上。家里老人着急,让我问问,他是不是在你们那儿定了房,看能不能找到他。”
他编了个理由,语气尽量显得焦急。
售楼小姐犹豫了一下:“这样啊……您稍等,我帮您查一下。”
听筒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售楼小姐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先生,我这边查到,昨天下午确实有一位叫高文博的先生,由一位刘美兰女士陪同,在我们这里预订了一套B区3号楼1202室,面积一百二十二点五平米,预付了二十万定金。不过他们还没有办理正式签约手续,说是今天下午会过来付首付并签约。”
今天下午!
高文轩精神一振。
“他们约的下午几点?方便告诉我吗?我直接去售楼处等他。”
“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。”售楼小姐不疑有他,“您可以直接过来,地址是西区锦绣路188号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高文轩看了一眼时间。
中午一点半。
距离下午三点,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从市区到西区,不堵车的话,大概四十分钟。
时间来得及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西区锦绣花园。
路上,他给晓雯发了个信息,简单说了情况,告诉她下午可能会晚点回去,让她别担心。
晓雯很快回了信息:“小心点,别冲动。需要我过去吗?”
“不用,我能处理。等我消息。”
出租车在环城路上飞驰。
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,逐渐变得空旷,楼房也低矮稀疏起来。
高文轩看着窗外,心情奇异地平静。
甚至有点期待。
期待看到,当美梦即将成真,却被无情打破时,那些人脸上,会是怎样的表情。
下午两点四十,出租车停在了锦绣花园售楼处门口。
这是一栋临时搭建的二层小楼,装修得富丽堂皇,门口还立着巨大的楼盘广告牌。
“缔造幸福家园”。
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高文轩付了车费,推门下车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在售楼处旁边的一个小便利店门口停下,买了一瓶水,拧开,慢慢喝着。
目光,则锁定了售楼处的玻璃大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售楼处门口人来人往,大多是来看房的,也有几个像是已经定下的,在门口和销售人员说着什么。
两点五十五分。
一辆白色的国产SUV,带着些微的尘土,停在了售楼处门口的车位上。
车不算很新,但洗得很干净。
高文轩眼神一凝。
这车他认识,是舅舅家的旧车,看来是被借来用了。
副驾驶门打开,母亲刘美兰先下了车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外套,头发也烫过,显得很精神。
脸上洋溢着笑容,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看向售楼处里面。
驾驶座的门也开了,高文博跳下来。
他换了一身行头,崭新的潮牌夹克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耳朵上的耳钉在阳光下晃眼。
一下车,他就挺了挺胸脯,手插在兜里,摆出一副“成功人士”的派头。
后车门也开了,父亲高建国走了下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中山装,但看得出仔细熨烫过,皮鞋也擦得锃亮。
表情是一贯的严肃,但微微上扬的嘴角,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一家三口,汇合在一起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高文博昂首挺胸,率先朝着售楼处大门走去。
刘美兰和高建国紧随其后。
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,高文轩拧紧瓶盖,将剩下的半瓶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地,也朝着售楼处大门走去。
售楼处里面暖气开得很足,光线明亮。
沙盘模型前围着不少人,销售人员穿梭其中,讲解声,交谈声,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高文轩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沙盘侧边VIP洽谈区的那三个人。
高文博正对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售楼小姐,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,意气风发。
刘美兰和高建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茶水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。
高文轩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靠近一盆高大的绿植,既能观察他们,又不至于立刻被发现。
他听到高文博提高的声音:“……就这套,1202,视野最好!今天就把首付交了,合同签了!全款!一次性付清!”
售楼小姐脸上笑开了花,连连点头:“高先生真是爽快!您放心,手续很快,今天就能办好。这边请,我们先去财务室办理一下首付款转账?”
“走!”高文博大手一挥,就要跟着售楼小姐走。
刘美兰和高建国也连忙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的声音,在他们身后响起。
“等等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高文博的脚步顿住了。
刘美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高建国转过身,看到来人,瞳孔微微一缩。
高文轩从绿植后面走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VIP洽谈区,站在他们面前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三张脸。
“文……文轩?”刘美兰最先反应过来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她强压下去,挤出一个笑容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。”高文轩说,目光落在高文博身上,“看你们怎么花我的钱。”
“你的钱?”高文博像被踩了尾巴,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,引得旁边几个看房的人都看了过来,“高文轩!你胡说什么!那钱是你自愿给家里的!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!什么时候成你的钱了?”
“自愿给家里?”高文轩扯了扯嘴角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字据,展开,亮在他们面前,“你是说,用我的身份证,冒充我去领奖,这叫‘自愿给家里’?”
刘美兰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高建国的脸色也阴沉下来。
高文博更是又惊又怒,伸手就想来抢字据:“你少血口喷人!谁冒充你了!那钱就是你给我们的!”
高文轩手一缩,避开了。
旁边的售楼小姐和几个销售人员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。
“这位先生,您……”售楼小姐试图开口。
“没事,一点家事。”高文轩对她点点头,然后重新看向自己的“家人”,“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,市彩票中心兑奖窗口,需要我描述一下,当时去领奖的那位‘高文轩’,穿了什么衣服,戴了什么帽子吗?”
高文博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,眼神躲闪。
刘美兰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高建国上前一步,挡在妻子和小儿子面前,盯着高文轩,沉声道:“文轩,你想干什么?钱已经领了,字据你也拿了。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高文轩看着父亲,忽然觉得很可笑,“爸,这句话,应该我问你们。你们想干什么?冒用我的身份,领走我的奖金,然后在这里,用我的钱,给我弟弟买房?”
他提高了声音,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。
“四百九十六万,我一分没拿,全被你们领走了。现在,你们要用这笔钱,全款给我弟弟买一百二十平的房子,还要给他买几十万的车,还要换车,还要养老,还要给他做生意当本钱。”
他每说一句,刘美兰和高文博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周围看房的人,已经开始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我的天,还有这种事?”
“冒领自己儿子的奖金?这父母也太……”
“这当哥哥的也太惨了吧,一分没有?”
“字据?什么字据?是不是被逼着签的?”
高建国脸上挂不住了,厉声道:“高文轩!你给我住口!家丑不可外扬!”
“家丑?”高文轩笑了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,“你们做出这种事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是家丑?现在知道丑了?”
他不再看父亲,而是转向那个已经完全懵掉的售楼小姐。
“小姐,麻烦你。他们今天要付的首付,转账的银行卡,尾号是不是7812?”
售楼小姐下意识地点点头:“是……是的,高文博先生提供的账户尾号是7812,开户名是……”
“开户名是高文轩,对吗?”高文轩替她说完。
售楼小姐惊讶地看着他,又看看脸色惨白的高文博一家,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高文轩点点头,拿出手机,找到银行的短信通知,亮给她看,“那么也麻烦你通知一下财务,这张尾号7812的银行卡,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,已经被我本人办理了口头挂失。目前处于冻结状态,任何转账交易,都无法进行。”
“什么?!”高文博失声尖叫,猛地掏出手机,手忙脚乱地操作,似乎想查看银行卡状态。
刘美兰也慌了,抓住高建国的胳膊:“老高,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卡被冻了?那我们的钱……”
高建国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高文轩,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“你挂失了卡?”
“我的卡,我不能挂失吗?”高文轩反问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了?”刘美兰反应过来,指着高文轩,手指发抖,“那条短信……是你故意引我们……”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高文轩收起手机,语气平淡,“我只是发现我的银行卡可能被盗用了,所以采取了必要的挂失措施,保护我的财产安全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那是我们的钱!”高文博红着眼睛吼道,“你挂失了,我们怎么买房!”
“你们的钱?”高文轩看着他,眼神冰冷,“高文博,需要我提醒你,也提醒一下在场的各位吗?那张卡,是我的名字。里面的钱,是昨天下午,有人用我的身份证,冒充我从彩票中心领出来的。在法律上,那笔钱的所有权,在我办理完相关手续之前,还存在争议。我挂失我名下的银行卡,防止不明资金流动,合情合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父母和弟弟惨白的脸。
“至于你们说的‘自愿赠予’……”他晃了晃手里的字据,“我们可以慢慢聊。不过在那之前,恐怕你们今天,是付不了首付,也签不了合同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一家人,转身,对着同样不知所措的售楼小姐和周围看热闹的人群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抱歉,打扰各位看房了。一点家庭纠纷,让大家见笑。”
然后,他迈开步子,朝着售楼处大门走去。
脚步依然很稳。
背挺得很直。
身后,传来高文博气急败坏的怒吼,母亲刘美兰带着哭音的咒骂,还有父亲高建国压抑着暴怒的低吼。
以及,周围人群越来越响的议论声。
“真不要脸啊,冒领儿子的钱……”
“这弟弟也是,吸血鬼吗?”
“看着人模人样的,怎么这么贪……”
“活该!卡被冻了吧!钱飞了吧!”
那些声音,像背景音一样,渐渐远去。
高文轩推开玻璃门,午后的阳光再次洒在他身上。
有些暖。
他抬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。
然后,掏出手机,给晓雯发了一条信息。
“第一步,完成。”
走出售楼处不到一百米,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。
高文轩看了一眼屏幕,是父亲高建国的号码。
他面无表情地按了挂断。
几秒钟后,手机再次响起,这次是母亲刘美兰。
挂断。
然后是高文博。
继续挂断。
如此反复几次,手机终于暂时安静下来。
但高文轩知道,这安静只是暂时的。
风暴,马上就要来了。
他没有回出租屋,那里太狭窄,也容易让晓雯卷入。
他给晓雯打了个电话,让她今晚暂时回她自己父母家住,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过来。
晓雯很担心,但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,没有多问,只是反复叮嘱他小心,有事立刻报警。
挂了电话,高文轩在路边找了个小咖啡馆,坐在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。
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,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他需要好好想想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卡是挂失了,但钱还在那张卡里,或者说,在和他身份证关联的那个账户体系里。
挂失只有五天有效期。
五天内,他必须去银行办理正式挂失和补卡手续,然后才能处置里面的资金。
而在这五天内,高文博他们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,逼他解挂,或者拿到新的卡和密码。
他们会用尽所有能用的手段,亲情勒索,道德绑架,甚至更激烈的……
高文轩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。
他知道,真正的硬仗,现在才开始。
咖啡喝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电话,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。
来自姑姑高秀琴。
高文轩犹豫了一下,点了接通。
“文轩!你在哪儿呢?!”高秀琴尖利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,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刘美兰压抑的哭声和高文博的怒骂。
“姑,有事吗?”高文轩语气平淡。
“有事吗?你说有事吗!”高秀琴显然气得不轻,“你怎么能这么干!那是你爸妈!是你亲弟弟!你怎么能把卡挂失了!你让他们怎么办!房子定金都交了!”
“他们怎么办,关我什么事?”高文轩反问,“那是我的卡,我的钱。我挂失我的卡,需要向他们汇报吗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!”高秀琴被噎得够呛,“那钱是你给家里的!字据都写了!你现在反悔,你还是人吗你!”
“字据?”高文轩冷笑一声,“姑,字据上写的是‘自愿赠予彩票奖金’。可奖金,是他们冒充我,用我的身份证领走的。这能叫‘自愿赠予’吗?这叫冒领,是违法的。需要我找律师跟你解释一下吗?”
“你……你少拿那些吓唬人!”高秀琴语气有点虚,但还在强撑,“一家人,说什么违法不违法!你赶紧的,去银行把卡解了,把钱转给你弟!别闹了!让外人看笑话!”
“看笑话?”高文轩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们冒充我去领奖的时候,怎么不怕人看笑话?他们想独吞我全部奖金的时候,怎么不怕人看笑话?现在钱拿不到了,就怕人看笑话了?姑,这话,你留着跟他们说吧。”
“高文轩!你非要逼死你爸妈是不是!”高秀琴使出了杀手锏,“你妈刚才气得差点晕过去!你爸血压也高了!要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,你就是罪人!”
又是这一套。
高文轩忽然觉得无比厌烦。
“姑,他们要是真病了,该打120打120,该去医院去医院。需要我出医药费,拿账单来,该我出的,我一分不会少。但想用这个逼我把钱拿出来,不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另外,麻烦你转告他们。那张卡,我会在挂失有效期最后一天,去银行办手续。在这之前,谁都别来找我。来找我一次,我就去相关部门报案,控告高文博冒用他人身份,冒领巨额财产。到时候,看谁先成罪人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断了语音,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暂时拉黑。
世界清静了。
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,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味道,从舌尖蔓延到心里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退。
一步都不能。
接下来的两天,高文轩照常上班下班。
他把手机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,只接晓雯和几个必要工作联系人的电话。
家里那边,果然没有再直接打过来。
但他们也没闲着。
第二天下午,高文轩正在公司画图,前台小姑娘内线电话打了进来,语气有些古怪。
“高工,前台这里有两位老人家,说是您父母,一定要见您……您看?”
高文轩手一顿。
果然来了。
“我马上下来。”
他放下电话,跟组长打了声招呼,起身下楼。
公司一楼大堂,高建国和刘美兰站在那里,脸色都不太好。
刘美兰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很久。
高建国则背着手,沉着脸,看着电梯方向。
看到高文轩从电梯里走出来,刘美兰眼睛一亮,立刻就想扑过来,但被高建国拉住了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来了?”高文轩走过去,语气平静,“有什么事,我们外面说吧,别影响我同事工作。”
“你还知道影响!”高建国低喝一声,但顾及到这是儿子公司,压低了声音,“出去说!”
三人走出公司大楼,在楼侧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。
“文轩,”刘美兰先开口,声音带着哭腔,伸手想拉高文轩的胳膊,“妈求你了,别闹了行不行?把那卡解了吧,啊?那是你弟弟的救命钱啊!”
高文轩侧身避开她的手。
“妈,高文博活得好好的,怎么就需要救命钱了?”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刘美兰一时语塞,随即又哭道,“他好不容易看中房子,交了定金,现在卡冻了,钱付不了,定金就要被没收了!二十万啊!那不是要他的命吗!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。”高文轩无动于衷,“二十万定金,是他自己交的。既然敢交,就要承担后果。关我什么事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这么狠心!”刘美兰指着他,手指颤抖,“他是你亲弟弟!”
“亲弟弟就能偷我的身份证,冒充我去领我的钱?”高文轩反问,“亲弟弟就能理直气壮地想吞掉我全部的未来?妈,到底是谁狠心?”
刘美兰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是哭。
高建国上前一步,盯着高文轩:“文轩,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就问你一句,那钱,你是不是铁了心不给了?”
“爸,那钱,从头到尾,你们给过我‘给’的选择吗?”高文轩看着父亲,“你们直接拿走了,安排好了,有问过我的意见吗?现在钱动不了了,就来问我给不给?不觉得可笑吗?”
“好,好。”高建国点点头,脸色阴沉得可怕,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我也把话说明白。那字据,是你自愿签的。钱,我们也领出来了。现在卡在你名下,是你搞鬼冻了。于情于理,这钱都该是文博的。你今天要是不去把卡解了,把钱转出来,就别怪我这个当爸的不讲情面。”
“不讲情面?”高文轩笑了,“爸,您还想怎么不讲情面?去我公司闹?去我住的地方闹?还是去晓雯学校闹?”
高建国眼神一厉,显然被说中了心思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高文轩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冰冷,“你们敢去闹一次,我立刻就去报案。高文博冒领的金额,足够他在里面待上好几年了。还有,我会把监控录像,还有你们在售楼处的那场戏,找个靠谱的本地自媒体,好好说道说道。让大家都看看,高家是怎么对长子敲骨吸髓,怎么冒充领奖,怎么逼儿子就范的。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虽然比父亲矮一点,但此刻的气势却完全压过了对方。
“爸,您最好想清楚。是拿着那一百万,安安分分地过日子,还是要为了剩下的三百九十六万,把您最宝贝的小儿子送进去,再把高家的脸,还有您和妈的老脸,丢到全城人面前,让人戳脊梁骨。”
高建国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指着高文轩:“你……你敢!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高文轩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是你们先不把我当儿子,不给我留活路的。我现在,只是用你们教我的方式,保护我自己而已。”
刘美兰被高文轩此刻的样子吓住了,连哭都忘了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,像不认识这个儿子一样。
高建国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高文轩,那眼神里有震惊,有愤怒,有不敢置信,最后,都化为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……绝望?
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长子。
这个从小听话、懂事、忍让的儿子,原来被逼到绝境时,也会露出如此锋利的獠牙。
而且,一击就瞄准了他们最致命的弱点。
高文博的前程,和高家的名声。
尤其是高文博,那是他们的命根子。
他们可以不要脸,但不能让儿子有案底,不能让他真进去。
高建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一瞬间,好像老了好几岁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声音沙哑地问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。
“我想怎么样?”高文轩看着一瞬间萎靡下去的父亲,心里没有快意,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。
“那张字据,作废。”他缓缓开口,说出早就想好的条件,“卡里的钱,我会处理。高文博交的那二十万定金,损失自己承担。从此以后,我和高家,再无瓜葛。父母的养老,按照字据上写的,我和高文博,各自承担一半。除此之外,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,你们也不要再来打扰我和周晓雯的生活。”
“再无瓜葛……”刘美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,瘫坐在地上,又呜咽起来,“我的儿子……不要我了……”
高建国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一片灰败。
“钱……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高文轩说,“与你们无关。”
高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刘美兰的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吐出一个字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我答应你。字据作废。我们……不会再找你了。”
“老高!”刘美兰猛地抬头,尖声叫道,“不能啊!那是四百九十六万!是文博的钱!”
“闭嘴!”高建国厉声打断她,眼睛赤红,“你还嫌不够丢人吗!还想把你儿子送进去吗!”
刘美兰被他吼得一哆嗦,不敢再说话,只是绝望地流泪。
高建国不再看她,转向高文轩,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字据——看来他们一直带在身上。
他当着高文轩的面,把那页纸,一点点撕碎。
碎片飘落在地上。
像某种关系的终结。
“你满意了?”高建国看着高文轩,眼神复杂。
高文轩看着地上的碎纸,心里空落落的,但也仿佛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。
“明天,我会去银行办手续。”他说,“处理好之后,高文博那二十万定金的损失,我可以补给他。只此一次。”
这算是他最后的,微不足道的仁慈。
也是对这场荒唐闹剧,一个彻底的切割。
高建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痛,有悔,也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?
他没有说谢谢,也没有说对不起。
只是弯下腰,把瘫坐在地上的刘美兰拉起来,搀扶着,转身,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离开了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错在一起,显得有些佝偻,有些苍凉。
高文轩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没有动。
直到手机铃声响起,是晓雯打来的。
“文轩?你没事吧?他们……走了?”晓雯的声音小心翼翼。
“嗯,走了。”高文轩说,声音有些疲惫,但很平静,“都解决了。”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“我很好。”高文轩抬头,看着城市上空渐渐亮起的灯火,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”
第二天,高文轩请了半天假,去了兴业银行市分行。
办理正式挂失,补办新卡,重置密码。
一系列手续办完,已经快到中午。
新卡拿到手,他直接在柜台查询了余额。
四百九十六万八千元。
一分不少。
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,高文轩有片刻的恍惚。
就是这笔钱,差点让他众叛亲离,也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些人和事。
他操作柜台机,先给高文博的账户,转了二十万。
附言:定金损失。
然后,他给自己留了一百万,作为和晓雯买房的首付和启动资金。
剩下的三百七十六万八千元,他做了一件让柜台工作人员都惊讶的事。
他联系了银行经理,表明想捐款。
在经理的协助下,他通过正规渠道,将这三百万,捐给了几家靠谱的、致力于助学和疾病救助的公益基金会。
剩下的七十六万八千,他单独开了一张新卡存了起来,作为未来承担父母那一半养老费用的专项储备。
办完这一切,走出银行时,阳光正好。
高文轩站在台阶上,眯眼看着晴朗的天空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高文博发来的短信,只有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没有谢谢。
高文轩也不在意。
他删掉短信,把高文博的号码拉黑。
然后,他拨通了晓雯的电话。
“晓雯,在哪呢?”
“在学校呀,刚下课。你办好了?”
“嗯,办好了。”高文轩嘴角微微上扬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请你。然后……我们去看房子,好吗?这次,看我们自己的房子。”
电话那头,晓雯的声音带着惊喜,也带着一丝哽咽。
“好!看我们自己的房子!”
挂了电话,高文轩沿着人行道,慢慢往前走。
脚步轻快。
他知道,这件事或许还没完。
以他对母亲和弟弟的了解,他们未必会真的甘心。
尤其是高文博,损失了快到嘴的肥肉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
还有那二十万,或许会被他们视为他“心虚”的表现,变本加厉。
但,那又如何呢?
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、不懂反抗的高文轩了。
他有底气,有准备,也有为了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,不惜一切的决心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罢了。
路过一个街心公园,他看到长椅上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,正分享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,笑容平和而满足。
高文轩驻足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笑,继续向前走去。
他的新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
和晓雯的,属于他们两个人的,真正的生活。
至于过去……
就让它留在过去吧。
有些东西,断了,就再也接不回去了。
也没必要再接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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